注视的帝国
人类的历史就是人的视觉史。而自从1839年摄影术出现以后,图像就成了人类与历史之间的一种最深刻的联系方式。图像是时光的驿站,在图像中,空间于时间中被积淀,历史的碎片被一帧帧图像所串联。历史的穿透力与历史的风俗画在图像中跃动。人类对摄影图像殷殷相托,图像截留了人类的生存信息与生存痕迹,图像记录了一个个参与历史的当代事件,很多有价值的东西藉摄影图像而薪火永传。我们——一些图像的拍摄者也因之成为岁月的收藏者、阐释者和新的历史之源的发见者。图像既充满着断裂的结构又充满着韧性。在生活川流中凝定的画幅终将寂灭,阅读着在历史之河,岁月之河,时空之河中生机勃勃、纷呈叠现的瞬间,阅读着在图像中展开的一个个人生、人性和本真存在,一方面我们是在打涝历史,向着不朽观望;在浇铸图像的铜雕时,我们自己的生活也被安置于其间。心理世界与物质世界被图像同时凝定。图像并不是我们的夫子自道。图像界说着我们的生命,图像熔含着我们对独立人格的坚守和内心的诉求,图像中也有着我们对人类人格的无限高扬。我们在图像中重振生活。我们从图像里憬悟的不仅是我们已经做了什么,它同时还包括我们将要做什么。我们在已给定的世界中营建着自己的世界。我们于图像中实现了自己“存在”的深刻与完整。我们力图在图像谱系中制造一个个罕见的例外。我们注视着图像,我们同时也被图像所注视。图像并不能改变现实,但我们发现,依据生命体验对图像的文化符码进行视觉革命,我们在这其中找到了凝思方式,修辞建构,美学位格和属于自己的星宿,我们对现实的态度也因之改变。
百多年来,图像与其他形式一起,在撑起文化天空时,经历着自己的一个个黄金世纪、白银世纪、青铜世纪和黑铁世纪。一代代摄影者在图像里守候着幽夜,守候着黎明,守候着流沙中出现的钻石、珠贝,守候着时间深处的桨声灯影。图像的存在是一种形象的存在,也是一种观念的存在与本源性思维的存在。有时,我们常会陷入精神的无援和理智的困境:旧的价值观念和时间观念被瓦解被弥散后,我们到底是希望自己在图像中重估和指涉一切,令图像成为政治纵欲政治揭发和对政治的附逆或周旋;还是企盼它恢复诗性品质,在比较纯粹的领域远扬高飞,变为钉在天上的一颗黄灿灿的星,让它照耀着人类的良心,让它辉映着我们的梦想和幽情;或者干脆在渊静幽杳中坐关默思,谱写没有演出机会的乐谱,成为一个对空间陈述中的独语者,用繁缛的艺术语言,捕捉移动而闪烁的意象,捕捉心理即兴,捕捉忧虑、不安和期待,并永无休止地说着关乎自己的罪孽与救赎,拒斥和允诺?
通过放弃而获得——与世俗的成功相反,仅就个人化的艺术图像而言,就范于现实,总是以“无边的现实主义”为依托,刻意地记录现成的世界,而不是将深植于想像中的世界尽情泼绘:美的惊奇丧失了。现实变成墓地。精神在荒芜和含混不清的状态中阻塞着通向憧憬之路。改变这种境况,惟有像强迫性心理症患者一样,只有通过“自白”才能使在现实面前受压抑的情绪得以缓解;而源自心灵的图像正是这一自白的内容。英国艺术史家赫伯特•里德说:“整个艺术史是一部关于视觉方式的历史。关于人类观看世界所采用的各种不同方法的历史。天真的人也许反对说:观看世界只能有一种方法——即天生的直观的方法。然而这并不正确——我们观看我们所学会观看的,而观看只是一种习惯,一种程式,一切可见事物的部分选择,而且是对其他事物的偏颇的概括。我们观看我们所要看到的东西,我们所要看到的东西并不决定于固定不移的光学规律,甚至不决定于适应生存的本能(也许在野兽中可能),而决定于发展或构造一个可信的世界的愿望。我们所见必须加工成现实。”艺术的图像要在艺术领域获取席位,只有在命定的直陈中去截获偶发于生命中的“意味”,并在符号化的两个相反极端上的顶点上去进行拆解和重构,这是图像意义上的“加工成现实”,它摆脱了被画家们广泛利用的镜像式照相写实,而达于一种“超写实”。
虽然摄影已经成功地逼迫其他视觉艺术样式做出调整,但它自身并没有在美学营盘中完全地站稳脚跟。图像固然可以是优雅独异的,然而,图像的失语与图像的窘迫溃败也是我们的一种多方位体验。图像果能见证一切么?我们自己早已于图像的沼泽地里体味了在深刻的悖谬中的“见证危机”。这种“失语”、“窘迫溃败”和“见证危机”比许多人为图像所下的成功定义要重要得多。时下,许多恶劣的图像已经成为“机械复制时代的恶之花”。
认知是慎重的,谨严的,通过理解征服了想像力中的乌托邦后我们必须承认,灵魂里一切式微、迷惘、衰败和凄恻遭际都是灵魂的必经之旅。每一个归途都有自己的代价,无尽的弃绝纶肌浃骨,如钩刺牵拉着神经,辛酸的泉流湓涌——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情。我们饱经着痛苦,饱经着安详的创痛,饱经着生命中晦冥的时刻。我们循着时而清湛时而昏昧但永在簸荡的标识,悟出了一个个简单的真理。我们回望人生,秋山如洗,桂子飘香,枫林染丹,西风尽卷梧桐叶。
挟沙的狂风过去了,旗在铅色的彤云中缓缓飘动。辽远、安澜、空廓的韵律从地平线稳稳升起。抒情的形式史诗的形式戏剧的形式在半透明的封套中若隐若现。穷途痛哭者废墟凭吊者踏着灰烬与莠草向远处的透视灭点退去。日轮腾跃,新的一天在港埠帆樯的摇颤中开始了。每一代都有每一代的投身艺术者,枝梢上那一只鸟没有了,与那只鸟相同的鸣叫声在继续着。天地无终极,羁旅无终极,“星为我营,神为我灯”,“要有光,就有了光。”(《旧约全书》)这光烛照着精神圣殿,烛照着颠踬的命运和生存的意蕴,烛照着门外门里一墙之隔的一颗颗期待与被期待的心。精神具有不可表达性,比起已说出的,无法说出的包容了更多。草籽、仙人掌、雁阵、滂沱的豪雨、柴门、石桥、谷仓、后窗、独弦琴、一脉青山、晚蔼中闪着七彩的霓虹灯……于柔和的暗部,于夺目的高光,于油润的层次,于丰实的肌理中我们辨出,图像是表达出来的生命。图像的新垦地是“被创造的和也创造了世界的形式”。图像并不“说”,但它的确说出了很多。某画家指出,需要“清理人文热情”,而我们正是在人文热情中发现,我们的图像语境涵括了物理学中的粒子、场、几何、时间、空间;它对民众的生活进行着“微观干预”;它还传达了我们的精神畅想精神诉求精神皈依和文化个性。它令人印象深刻地叙述着观者没有说清楚或还没有说出的真知。在信仰、权威、统摄世界的秩序以及道德与实践中,许许多多个仅存的真理在丰稔的、钟灵毓秀的图像的“元语言”中不但有所显现,还受到了最高的礼遇。
完美是不可企及的,完美被悬置被颠覆,谁也不要打算在图像中建树完美。但是,在某一点和某种意义上的至臻至美是可能的,许多位图像的大师就如同大哲路•维特根斯坦所言,他们“并不比其他人有更多的光,但是,他们有一个能聚光以至燃点的特殊透镜。”
瞬间是值得珍视的。瞬间是材料的来源也是材料的依据。在蓬乱的俯冲和突兀的哗变中,复调、对位、多层次多方位多线索的瞬间是无数种可能中被甄选出的一种可能。瞬间指涉着确认着削弱着和说明着。开端雏形构想沉默、丰沛、温婉圆通地共栖于同一瞬间。普通人忽略着有意味的瞬间,艺术家凝定了这一瞬间,才有更多的人重新回味和审视这碎银般的瞬间。这就如同某位政治家评说政治:伟大的思想可以改变历史,但是,只有出现伟大的领导者时,思想才有力量。
内在与外在,结构与事件,必然与偶然的平衡随大的社会环境的变化而变化。艺术家等待着结构与偶然事件相对峙时所呈现出的“构成”。机会往往造就了这种“构成”。而这种“构成”与“等待”一样,不是充满激情的过程,而是冷静辨认和星速捕获的结果。
艺术家创作出的图像是艺术家个人的传记,他抓住了瞬间的意义,他自己也就创造性地生活在意义中。瞬间意义的凝固是没有穷尽的,我们活着,我们在时间中坚持和发现。我们也遗憾地意识到,在多数时候,“我们总是过迟地察觉着,奇迹曾经就在我们身边” 。(勃洛克)
图像是一种不停滞的关系,一个永远活着的系统。图像被制作图像者所摇撼。因而,作品是流泻的,创造一件作品也是生命的一个流泻。冷静的方,不安的圆,响亮的黄,阴郁的蓝,每一个分叉都是一个暗示,每一次放射都是一次伸拓,每一组螺旋都是沉思进程中的回环。拆卸文学性支架,依据画面本身的节奏和两极相生互动的层次,进入被时间和光所朗照的澄明境界,我们因此而成为图像够格的放牧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