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庆福 / 相关摄影论述

简老谈影录(四)

“时代变了,不用电脑就要落后”

我这次在香港简老家里,看到了他不少九十年代以来的近作,有一个鲜明的印象,就是:后期制作使用电脑的比例越来越多。在香港他还带我去拜访了著名暗房专家冯汉复先生,他们俩是知己,简老的许多杰作(如多次在国际获奖的《海恋》等)都是请冯先生冲印制作的。但他带我去参观的目的,并不是让我看香港先进的暗房设备和技巧。而是让冯汉复先生告诉我:他那个曾经啸傲香港影坛的暗房已完成历史使命。我到那里一看,他们正在拆迁搬家。我问他们干了一辈子暗房,今后怎么办?

简:时代前进了,用数码技术和电脑加工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被动挤垮,不如主动先走一步。我现在虽然没有用数码照相机拍照(注:此谈话在2001年,现在他已传统照相机和数码照相机并用),但后期加工就比较喜欢用电脑制作照片。冯先生也不会失业的,他这样的人才精通摄影造型语言,对于画面的构图、影调、色彩和创意等处理非常熟练,不用他亲自操作电脑,只需要他坐在荧光屏前指导、出主意就行。电脑和传统暗房一样,只是一个工具,它本身不会创作好照片,关键还是靠人来指挥,要用人脑来管电脑,谁头脑里有艺术,谁就能让电脑出好作品。数码影像技术一出现,有些老摄影家很反感,认为技术会冲击艺术,自己没有用武之地了。其实是不会的,新技术只会给我们带来艺术创造的方便,让我们摆脱烦琐的传统技术,发挥想象力,集中精力搞艺术(注:2006年我再次见到冯先生,他已经建立了电脑设备,自己操作加工图片)。

杨:没有想到,简老您已80高寿,思想一点也不保守。我们内地现在也开始了数码图像热,有两句口号,一是“弃暗投明”,意思是放弃暗房,到明亮的电脑机房里制作照片;二是“联手一条龙”,意思是前期拍片仍用胶片,后期加工扫描进电脑,采用数码技术做照片,把胶片和数码图像两者的优势联合起来。这两句口号,在您这里已经基本实现,……

简:我用电脑制作照片也没有多久,也说不上有什么成熟的经验,

还需要进一步学习。

我感到电脑加工的好处,还不只是它在明室操作,很方便;更主要的是扩大了我的艺术创作天地。我们搞艺术摄影的,过去对原底片也是精心加工的,少则局部加减光精放、调整影调反差;还有多底组合、也搞抠像移植(把底片上的某个形象,搬到另一个照片上);必要时也用暗房特技,如做中途曝光、色调分离……等等,否则画面不可能那么理想、完美。只不过,大家都不大愿意公开这些“秘密”。我过去不少照片是用暗房技巧做过“手脚”的。

杨:您拍的人体照片《陷阱》和陈复礼先生的《搏斗》,我看都是两个底片合成的。

简老点头:是这样。但过去做暗房加工既辛苦,又受技法限制,它基本是手工,办法很土,所以难以实现摄影家的好多想法,。现在有了电脑数码技术,真是能力大极了。过去几天做的技巧,现在几分钟就完成;过去不敢想的构思,现在它也能帮你实现。

说到这里,简老兴致勃勃拿起1998年在美国拍的《野火烧不尽》:那年冬天我在美国,看到前几年被山火吞食过的森林灾区又复活长出了新树。我被大自然不折的生命力震慑,于是拍下了这个场景。但按原样洗出照片后,总感到没有体现出历史的沧桑感,需要调动新的摄影语言来加强视觉效应,于是我想到了利用电脑来对图像加工。我把远景(雪山上残木败树)加大反差,并转化成冷色调;其二是,强化前景新生树林的阳光感,让暖色光照鲜艳夺目。前后景形成强烈的对比,反衬出新树木生机蓬勃,似同燎原的地火势不可挡。如果用暗房技法,把远景做成大反差、冷色调,需要将底片来来回回拷贝好几次,那不是用一、两天就能解决的。再如:印度拍的《集市》,我的意图是:利用慢门把行人故意拍摄成虚影,而静态的景和人还能获得实像,在造型上以实托虚,渲染出集市的喧闹。拍得的总体效果还是可以的,但实像部分(支拐人)在原画面里位子偏远、面积也小,衬托作用不明显。后来,用电脑技巧把他放大,并移到画面中心上,构图就合适了,增添了画面的表现力。正是由于有了电脑的数码处理技术,我们摄影手段如虎添翼,使图像质量更上一层楼。

电脑的图像处理能量很大,但不可乱用。我还是那句话,要用我们的头脑指挥电脑,在美学思想指导下使用数码图像的处理技法。我不大喜欢用电脑来制作荒唐的场景、玩弄些超现实的图像游戏。我追求美和真的结合,在保持现场感的前提下利用电脑加工,尽量做到完美而不漏“马脚”。

接着,他又拿出一幅在苏北盐城拍的湖畔鹤群,他让我猜一猜:哪些是用电脑做上去的?我看了几眼,真是很难分辨。他说:前景芦苇、后景鹤群和飞舞的五个黑鹤,分别选自三个底片。在组合时十分注意三者透视比例和光线投射的真实合理。

简:自从数码图像技巧加入摄影后,我们摄影创作的思维也要多样化。过去只是拍摄单幅画面,只在现场寻找构图完整的景物,放弃有缺点的瞬间画面;如今当然还要抓取一步到位的好画面,但多了一条电脑再创作的路,对于不够十全十美,但还有可取之处的被摄景象还是值得去拍摄,随后再补充拍摄某些素材,以备电脑制作时运用。这样摄影家除了有单一瞬间思维外,还需要建立复合再创作的思维,也就是在拍摄时发挥更大的想象力、投入更细致的观察和发现。尤其在拍摄多画面素材时,摄影家必须考虑未来画面的整体统一,对于入镜景物的透视、受光、成像虚实和色调冷暖等都应求得和谐。

简老是摄影界的长辈,但我与他交谈没有一点拘束感。他有威望,并不盛气凌人、他有见解,并不惟我独尊。他从影50多年,经验丰富、功成名就,并不故步自封,思想依然年轻、活跃,仍在吸收新思潮、探索新观念、开拓新手法。所以,听他谈话是种享受,大有“胜读十年书”的感叹。在香港,我有时与简老一起步行上街,我虽比他年轻二十岁,但常常赶不上他的速度,他真像个老“小伙”。现在回想起来,这和他心理年龄年轻、精神境界新锐不无关系。

回眸简老从影六十载的创作历程,不难发现:随着时代的进步,他的摄影观念也是在不断求新。他那永往直前的创造精神,非常值得我们后辈学习。

(注:此文曾以《简老和我谈摄影》发表于2001年中国《大众摄影》第四期,2006年1月作了部分修正。作者系中国北京电影学院教授杨恩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