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80年代我的摄影观点摘录
关于“西北风”
“西北风”是从黄土高原上刮起来的，它不能不带着黄沙和黄尘，它不能不带着特定地域的文化积淀，它不能不带着时代的印记和省人的气息。正如中国的改革开放是从农村起步一样，“西北风”大都记载着改革之初的农村气象和处于矛盾境地的纯朴、敦厚的农民形象。“春江水暖鸭先知”，“西北风”的作者们用自己的摄影触角感悟到农村、农民这场大变革对中国社会发展的重要意义，他们认为农民的转变才是中国社会进步的重要标志。纪实摄影不能忽视更不能放弃记录、揭示、宣扬这种标志的历史责任，不能不投入极大的热忱关注和反映被首先卷入改革又推动着改革的作为社会主体的农民的真实形象。
摘自《再吹西北风》1992年11月11日《人民摄影报》
关于“时代精神”
我认为，时代精神是一种社会意识，是当代人在社会变革中，对民族文化心理结构不断扬弃所形成的符合历史发展趋势的社会意识。这种社会意识在作为意识主体——人的社会实践中显现其主观性，在主体意识与客体存在撞击中迸发出其活跃性和趋向性。时代精神既有其历史性，又有阶段性；既有民族性，又有阶级性；既有传统性，又有趋向性。因此，它表现为一个充满矛盾、斗争、统一的历史范畴。时代精神是意识形态对变革中的社会存在和经济基础的能动反映所形成的社会观念。在这个能动的反映中，它必然扬弃传统的历史继承性制约，表现出历史阶段性，必然扬弃意识形态发展演替中的衰变性而表现出趋向性，必然扬弃民族的、阶级的规定性和局限性而表现出人类的社会理想性。时代精神的种种扬弃力必然渗透在客体的社会结构和主体的精神活动中。可见，时代精神无论在哪一个具体形态中，都不是特定的横断面，不是单一单质单项的规定性所能涵盖和代表的。如果把时代精神当成所谓革命英雄主义、高昂士气和大无畏精神等，不是又回到“三突出”和“事实为政治服务”的老路上去了吗？如果把时代精神培植在光明的、胜利的、积极向上的暖土中，那麽么现实生活中悲痛的、阴暗的、失败的、消极的、低沉的事物是不是都该扔到月球上去，以显示时代精神的纯洁？那么又怎样认识和理解马克思主义关于矛盾事物互相依存、互相斗争的同一性原理？既然一切都是纯洁的、美好的，还要英雄干什么？还要英雄的高昂士气干什么？大无畏的精神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摘自《关于‘出征’争论的思考》1986年第十期《中国记者》
关于中和主义摄影
中和主义摄影回避那业已发生严重裂变的理想与现实的对立，它无视作为个体的主体而一味强调作为集体的主体。它只见森林——观念中的整体性，不见树木——现实中的具体事物。因此，中和主义摄影大多是一种理想美的物质显现。尤其是当中国革命进入到社会主义建设时期，中和主义摄影就更适应了那浮躁的政治形势，而浮躁的政治作为动力也进一步推动中和主义摄影走完自己发展的全程。
中和主义摄影作品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客观现实。但它对客观现实的反映是经过政治滤器筛选的，是经过人为打碎而重新“组合”的。总之，是有条件的。这个条件就是必须与既定的理想和观念相吻合。中和主义摄影也表现理想和观念，但却是有限度的。这种限度是，一方面只能表现作为阶级的、党派的思想和意识，而不赞成甚至不允许表现作为创作主体的个人的思想和意识。在中和主义者看来，世界上的事物只有两家，不是无产阶级的，就是资产阶级的，非此即彼。被选择后的客观事物与既定观念指导下的主体的朴素协调与融合，孕育出中和主义摄影艺术的特有气质——“歌颂”与“宣教”。
这种洋溢着革命功利的歌颂与宣教性摄影，不但顺应了实践政治的要求，而且结出了丰硕果实，有力地推动了实践政治的发展。
选自《现实主义摄影与中和主义摄影》1988年第四期《现代摄影》
关于直接图解的观念模式
解放以来，我国文艺界一直推崇现实主义创作方法，但从文艺实践看，并没有贯彻现实主义精神------翻开现有的摄影资料，我们看不到三十年间中国社会完整、真实的面貌，尤其是极左路线造成的许多可悲、可笑的社会现实。造成这种状况的根源是摄影艺术无力挣脱左的政治路线干扰与破坏，一个直接图解的观念模式束缚制约着摄影实践。直到“四五”运动以后，摄影自觉意识的溪流才开始在少数中青年摄影家种滋生。其最突出的表现是真正意义上的现实主义和人道主义的两个复活，浪漫主义和抽象主义的应运而生，而无论什么主义都将自己的镜头对准了人、人性、人情、人的内宇宙活动……
数十年间，我国的摄影艺术无论实践还是理论，忽视的恰恰是人，是人的主体性。就是说，没有把人的主体性摆在真正主体的位置上。这样就很难启示人主动追求内涵深邃的艺术那类似生命的肌体，体验艺术那相应于主体的本质力量，领悟作品那潜在的艺术精神。作为摄影的艺术，当然不同于一般艺术的摄影。艺术的着眼点，首先应该放在历史运动中的人上，塑造出“这一个”活生生的绝无仅有的个性生灵，而不是一般人的运动。在表现人的过程中，镜头的焦点不仅在于人的外宇宙活动，更要透视其丰富复杂多变的由多重矛盾构成的内宇宙活动；不仅要注意内宇宙的表层结构，还要注意其精神层次中深刻的潜意识。我们知道，人的精神主体并不是单质单项的。摄影艺术不但要表现某一种精神主体，而且要力争肯定与表现不同类型的精神主体。
摘自《十年摄影艺术论》1988年6月16日《人民摄影报》
关于生活的真实
陈旧的“主流说”观念，把反应本质归结为一个抽象的政治概念，把生活简单化，把艺术形象脸谱化，把艺术作品标签化，把人与人的关系单一化、标准化。他们讲所谓主流的真实，是一种脱离现实生活的理想化观念模式。在这种观念模式作用下，他们要求摄影艺术表现（实际上是映现）社会制度的本质，抽象精神的本质。结果，必然产生图腾式英雄崇拜。其艺术形象只能是“高大全”“红光亮”的神，而不食烟火的人。按照这种思辨原则，他们把活动着的人变成僵死的木乃伊，变成抽象的概念。然后又从概念出发，使之衍化成习勒式的形象。严重的恶性循环结果，是我们看到，“人”成为原则的化身，观念的显现。
摘自《摄影家的眼睛》1986年 陕西人民出版社
关于摄影出新
人们盼望一个绿色的太阳，只因为红太阳太平常了，满足不了求新欲和好奇心。经验告诉我们，人类在审美实践中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心理结构，即一定要在审美对象上发现出独有的特征。否则，便对审美对象不屑一顾。人的好奇心、求新欲，是人类不断进取的动力源。------从摄影家的角度来说，盼望一个绿色的太阳，就是要求和希望作者在摄影艺术的田野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非同凡响的路子。“声一无听，色一无文”。摄影艺术的繁荣，在于每一位摄影家都独辟蹊径，把自己对生活的独特感受，把自己对美的个性化理解，物化出一个个绿色的太阳，蓝色的太阳，紫色的太阳，黄色的太阳和红色的太阳，常常边画，永远出新。
摘自《摄出一个绿太阳》 1986年4月7日《陕西日报》
关于摄影作品是优美的形式
我们说摄影作品是一种优美的形式，在于它展现着种种复杂的节奏、韵律、平衡、失调、对立、统一，在于它们暗示者矛盾与斗争、舒展与委曲、前进与后退、成功与失败、征服与被征服------总之，它们符合类主体的规律，沟通着人的多层心理结构，体现着人的本质力量，适应这人的美好追求。
摘自《摄影艺术的本质特征》1985年8月《摄影报》
关于摄影家的眼睛
摄影家的慧眼，表现出充分利用视知能觉的经验去理解事物的天赋。它不象一般人的眼睛，仅仅是纯粹度量和辨别的工具，而是能使自己的思维活动在视觉形象的世界中，平中见奇。这样的摄影家不但善于发现形象的特征，还善于发现独特的观察形象特征的新鲜角度，以利于突出和夸张形象的特征，从而充分表现作者的独特感受，并通过突出事物外在的特征而表达出内涵意念及其价值。
摘自《摄影家的眼睛》1985年3月1986年陕西人美出版社
关于“无意露之，有意窥之”
清人蒋骥在《传神秘要》中指出：“凡人有意欲画照，其神已拘泥。我须当未画之时，从旁窥探其意思，彼以无意露之，我以有意窥之------”。“无意露之”的东西往往是最生动最自然的，因此一般来说，“无意露之”不仅为摄影创作提供了依据，而且为传神奠定了基础。我国文艺理论中，特别反对作品的矫揉造作，反对人为的斧凿痕迹。苏轼就说过：“今乃使人具衣冠坐，注视一物。彼方敛容自持，岂复见其天乎？”他要求画家作画时，不要被画的人摆出一副人为的生硬姿态，否则过于严肃，那平时的自然状态就看不见了。绘画尚且如此，作为瞬间艺术的摄影创作，更应当努力捕捉人物自然流露出来的典型瞬间形象，将人物摄影拍活。
------“无意露之”东西，如何才能化为生动的摄影艺术形象，关键还在于“有意窥之”。因此，我们的摄影创作者应该时时、处处、事事做一个对生活有“厚意”的人，常动脑，多动眼，勤动手，这样才能在平凡的生活中发现它的不平凡之处。
摘自《要做生活的“有意人”》1982年《中国摄影》第5期
关于新闻摄影与摄影艺术
虽然新闻摄影与摄影艺术都是运用摄影手段完成的，都是具体的可视的，然而却不能把两者等同起来。就好比任何文字写成的东西，决不都是属于文学艺术一样。-----我们不仅要依据形式的因素，还要依据实质的因素，把新闻摄影与摄影艺术严格区别开来。从而使它们在互不制约，互不影响的情况下，健康地发展起来。
摘自《摄影理论参考资料》1981年第4期
关于生活的美
生活不仅告诉摄影家什么是美，而且向摄影家泄漏出美之所在。缺乏生活激情与真诚感受，难免产生浮光掠影之作，难免把创作变成猎奇，认俗为美------摄影家推崇深入生活，因为美在生活的深处。只要你不戴别人的眼镜而靠自己的眼睛，就会在常人司空见惯的地方发现出真正的美。------美，就是这样，它不大喜欢披戴华丽的外衣，常常朴素的令人惊奇。
摘自《美在生活的深处》 1983年10月27日《西安晚报》
关于纪实摄影
根据我的体验与认识，那些再现直接影响人类生存、发展的事物的影像，那些再现普通人生存状态、揭示人性的影像被称为纪实摄影，也称记录摄影。可以说这种摄影实质上是用摄影对现实与生活作思考，对人类自身的问题作思考。------纪实摄影追求的是一种历史价值。纪实摄影通过再现人的某种生存状况以及人与人、人与环境的关系，表现事件或社会中人的心态，体现摄影家对人和人性理解的程度。纪实摄影的性质决定了它必须尊重事物演进的自然流程，而不是打断、改变事物的自然流程，创造出一个个违背自然流程逻辑的影像。纪实照片只是事物自然流程中的一个鲜活的断面影像，它只能诞生于摄影家在现场的发现、首肯和捕捉中。因此，在论述纪实摄影的操作过程时，我不主张使用“创作”“描述”一类传统艺术用语。平心而论，纪实摄影并没有为这个世界增添本没有的类似国画、油画那样的形象，它只是记录了再现了自然存在过的影像及其关系。
摘自《中国影像革命》2005年《中国文联出版社》
